要讲述穿过隧道后另一边的事物就很困难了。

不管是怎样的创作者,多多少少都会遵循这样的创作规则。首先是从意象的碎片开始处理。有时是风景,有时是人物,有时是言语,根据各种情况形式不一。

只要是能“触动人心”的东西,什么都行。在这个含糊不清的阶段,尚不存在明确的故事,甚至连主题也没有。为了让这些意象接续起来,还需要探寻另外一些东西。首先尝试将截然不同的意象联系起来。要是仍然没什么发现,就只能放弃了。

不过运气好的时候,就会不经意间形成类似故事碎片的东西。这样一来,其他的意象也会接二连三地连接上来,逐渐膨胀开来。膨胀到一定程度之后,就能从中找出更简洁的故事流程。这时候要尽量只靠“想用的意象”来描写。如果随着故事的发展写入了多余的意象,营造的世界就会像掺了水一样。

与其让故事掺水,还不如将展开的方向扭转,任凭“想用的意象”改变故事的走向。

“只想写我要的东西,不想写不要的东西”,如果作者这么任性的话,又会让故事不知所云,作品中的世界本身会崩溃。故事与意象。寻找出让二者和谐共处的平衡点,才是我心目中的“创造娱乐”。所以在创造一部作品的时候,自然会产生“想用却无法用的意象”。

宫崎骏这个人拥有着无可比拟的妄想力。一直以来,他都是几年才出一部娱乐作品,想必已经积累了数不清的“想用却用不上的意象”。

我想表达的意思就是——电影《千与千寻》那条隧道另一边的世界,或许就是那些因为各种情况而遭到冷遇的意象重获新生的地方。在决定创作一整个脱离现实的异世界的时候,过去没有出场机会的意象就都像八仙过海一样,争先恐后要各显神通了吧。

千寻所到之处,扑面而来的皆是异想天开的意象。锅炉爷爷那可以在一整面墙的橱柜间游刃有余的长长手臂、成群结队收下金平糖的小煤球精、在澡堂中来来往往的各路神仙、汤婆婆那个皱巴巴的大脑袋、体液横流闯入澡堂的腐烂神,如此丰富的意象组成了一场狂欢游行,让人不禁想问:他究竟是怎么想出这些东西的?虽说故事的主线是“千寻的成长”,但编织出故事的那些五彩缤纷的丝线,每一条都有趣到令人惊异的程度。

我们在追随千寻享受故事的同时,就被这些密密麻麻蠢动着又不断增殖的意象所征服,对这个奇异世界本身入了迷。我们已经难以分辨究竟是千寻的故事有趣,还是世界本身有趣。这可以说是意象的力量。穿越隧道之后,进入的是一个“意象的国度”。接着,在打开这个国度的大门之后,电影就变身成了后半部分。

宫崎骏的长篇电影有一种延续到上一部《幽灵公主》的流程模式,而这种模式在《千与千寻》的前半部分就戛然而止,往后又开拓了新的流程,延续至《哈尔的移动城堡》。

腐烂神引发骚乱的场景与无脸男吞噬青蛙人的场景之间,就像隔开“县境”般地画出了一条隐形的边界线。故事的变身有两个侧面。首先是“不祥之物”的意象出现了。这种意象原本就存在于宫崎骏电影中,随着故事、设定与主题的不同,以各种形式若隐若现。而给予它具体形象与逼真动态,让人真正体会到“这下糟了”的情景,是从这部电影开始才有的。无脸男鼓胀的身躯、他呕吐出的污物、白龙化作龙形时飞溅而出的血液,都是这类意象。

它们与影片播至一半时登场的肮脏腐烂神不同,与前作《幽灵公主》中的邪魔神也不同,能让人感觉到活生生的“不祥”。这一切都是起始,它们日后在《悬崖上的金鱼姬》中化作一道海啸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   我不愿意用过于武断的词来概括,但它们恐怕就是“死”的意象。“活生生的死”这种形容听上去挺怪的,可在隧道的另一边就是可能实现的。当我们推开意象国度的大门时,有无数欢乐的意象涌出,也会有可怕的意象喷涌而出。